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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

Me and Grandpa 2006我的姥姥(在我們家爺爺稱為姥姥)出生於西元1914年農曆8月29日,卒於西元2013年1月23日。我寫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為了記錄我姥姥生平的事蹟。關於我姥姥的生平有興趣的人可以參考文末我所附上我父親寫的追思文。我只是想從一個孫子的角度來寫寫我所認識的爺爺。

我的祖母是我姥姥的第三任妻子,也是唯一跟姥姥一起從大陸到台灣的妻子。在我祖母生的三個小孩中,我的父親是長子,而我又是我們家的長子,因此我可以算是在台灣出生的長孫。我出生一個月,我的父親就拿著中國民國的公費獎學金出國留學。礙於當時政府的規定,凡是拿公費獎學金出國的學生家人不可以一起同行。一年之後,政府的政策改變,准許配偶同行,但是小孩依然不可同行。於是,我的母親在我一歲的時候到美國跟我的父親團聚,而我則是留在臺灣與我的祖父母同住,直到我四歲的時候我的父母才學成歸國。

Me and Grandpa 1由於我有三年的時間跟我的祖父母單獨同住(還有當時還未出嫁的姑姑),而我也是唯一一個跟我祖父母單獨同住過的孫子,因此我跟我的祖父母(以及姑姑)的關係特別的親。我的姥姥、奶奶、甚至出嫁之後的姑姑都特別的疼我。我的祖母不幸在我七歲的時候就車禍身亡。我的姥姥則是在我成長的過程中一直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我的爸爸曾經跟我說姥姥以前對他非常的嚴厲,但是姥姥在我的眼中卻總是非常的慈祥。在我的印象中姥姥從來沒有對我大聲說話過。在我跟祖父母同住的那三年,通常管教我的是我的祖母。當時因為我的祖父母都要上班,因此我很小就開始上托兒所。在托兒所我常常是最後一個離開的,而來接我的通常是我的奶奶;姥姥偶而也會來接我。在我小小的心靈中,不知道為什麼卻總是期待姥姥能夠來接我。因此當姥姥來接我的時候我總是特別的興奮。

我小時候對姥姥的另外一個記憶是姥姥信佛非常的虔誠。記得我跟祖父母我同住的時候我們的家的客廳有一尊佛像。每天晚上姥姥總是要點香,然後拿著唸珠站在佛像前念經。另外,姥姥跟奶奶都很喜歡聽股票,因此我到今天都還記得從他的小收音機裡傳出來的「大同,兩塊三毛五….中興,一塊三毛二…」。

Daniel junior high姥姥的另外一項嗜好則是看晚間新聞和八點檔的連續劇,他常常看連續劇看到睡著,但是我只要一把電視關掉他就會立刻醒過來,然後跟我堅持他明明就沒有睡著。姥姥也很喜歡打麻將(奶奶也是)。小時候我們住的地方是一個類似眷村的社區,我們家的左鄰右舍都非常的熟識。晚上當大人聚集在一起打麻將的時候,我們一群小孩就在整個社區裡串門子。那時候沒有人在鎖門的,因此當大人都聚集在某幾個房子裡時,我們這些小孩就在剩下的空房子裡當孩子王。這些我至今仍然記憶猶新。

姥姥做過讓我最感動的一件事是在我國中三年級的時候。當時,學校規定學生每天晚上放學之後要留在學校晚自習到晚上九點。姥姥每天傍晚都送便當來學校給我。當時姥姥已經七十幾歲了。有一天我在校門口看到姥姥頭上受傷流著血,膝蓋和手肘也都磨破了。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來學校的路上有一段路在施工所以地上鋪著鐵板,姥姥走在鐵板上不小心被東西絆倒所以才滿身是傷。受傷的姥姥因為怕回家擦藥會耽誤了我吃晚餐的時間,因此不顧自己身上的傷而堅持把便當送到學校給我。我當時覺得很心疼,也很感動姥姥對我的愛。

Four generations自從我1998年出國唸書之後我跟姥姥見面的機會就很少了。姥姥對於養身非常有一套,因此就算是到了過世前兩個月他都可以靠著自己的力量出入我們家三層樓的公寓(沒有電梯)。姥姥身上衰退的最早的機能就是他的聽力,但是他似乎對於聽不清楚這件事情不是很在乎,幫他做了助聽器他也從來沒戴過。聽力不好讓我這個出外的遊子很難透過電話跟他溝通。通常都是雞同鴨講個幾句就掛電話了。但是我每次回台灣他都會跟我說他很想我,又說我回美國之後他心裡都很難過。聽他講這些話我心裡真的很難受。為了這個原因我曾經很認真的考慮是不是要搬回台灣。

姥姥被診斷出癌症的時候已經99歲了。醫生認為這個年紀進行癌症治療的風險太大,因此要我們儘量減輕他的痛苦就好。還好,姥姥的癌症沒有造成太多身體上的疼痛,但是他的意識卻越來越不清楚,很多人他都不認得了。我趁著美國的學校在放寒假趕回台灣看他。他看到我這個他最疼愛的孫子時意識卻是非常的清楚。姥姥一見到我就急著想要從床上爬起來去銀行提錢給我。經過我不斷的阻止他終於同意讓我媽媽去提錢給我。之後,每天見到我第一件事情就是問我拿到錢了沒有。還有好笑的是姥姥有一天很嚴肅的跟我說「溥啊!不要再生小孩了,趕快去結紮。」我聽了差點沒有當場昏倒。

Me and my grandpa 2013感謝上帝,姥姥被診斷出癌症之後不到兩個月就平靜的離世了。姥姥在人生的最後並沒有因為病痛而承受太多的痛苦,但是在他生前他失去了最愛的妻子(我的奶奶)、兩個孩子(我的姑姑和叔叔)、一個孫子和一個孫女。我小的時候姥姥常常跟我說他當年抗戰的時候所經歷過的事情,我知道他經歷過那一代的人因為戰爭所造成的悲歡離合和流離失所。如今,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親愛的姥姥如今安睡在天父的懷中。不管在別人的眼中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在我心目中他永遠永遠都是那個最疼我的姥姥。

以下是我父親寫的追思文:

元月二十三日,在睡夢中被「近乎我主」的詩歌叫醒,正好接到照顧父親的外勞Satiah的來電,告知父親的狀況很不好。在涓涓的細雨中,我和翠惠匆忙驅車前往內湖三總。父親在我們抵達他的病榻時,停止了心跳,息了在世的99年歲月,回到天家。

父親,陳雲字子霞,民國三年十月十八日(農曆八月二十九日)出生在江蘇省靖江縣的農村,幼時聰穎,讀書認真。然而家境貧困,小學畢業後進入靖江師範學校,畢業後擔任老師直到小學校長。家父生性耿直,嫉惡如仇,年輕時加入國民黨,抗戰時跟隨鄧傳楷先生,參加江蘇省巡教團。勝利後擔任靖江縣三區區長。年輕時英俊瀟灑,在民國三十六年與母親結婚前就已有兩次的婚姻。民國三十八年二月,父親輕裝簡從,獨自一人抵達台灣後,發現在台灣的生活並不如共黨的宣傳。隨即電報告知在上海的母親攜帶兩歲的我來到基隆。後來曾定居員林,台中及台南。記憶中所及,家父曾任職台南地方法院,後轉至台南婦女教養所。家父工作認真,非常有毅力。但因學歷只有師範畢業,無法擔任較高的公職,於是在民國四十三年參加全國高等考試,人事行政科。考取後曾擔任台南婦女教養所人事主任,屏東救濟院秘書及高雄少年感化院秘書等社會福利工作。民國五十八年,家父年滿五十五歲就從少年感化院秘書職位上退休,在大榮高工擔任國文老師,作育英才,一直到六十五歲。然而,不幸的是,民國七十年七月十三日,家母因車禍去世,家父非常傷心,從高雄搬到台北來和我同住。
家父事母至孝,但因祖母去世甚早,家父每年在祖母忌日,都會上香祭拜。我信主之後,向家父傳福音,常不得其門而入。家母去世後,家父在台北定居,我帶他來台北信友堂聚會,他欣然同意。民國七十年底在教會的福音佈道會決志信主。次年,他就回到高雄與舍弟民功同住。同時影響了當時為帶髮居士的弟弟也信了耶穌。於民國七十三年復活節在高雄七賢路國語禮拜堂和民功及二媳玉屏一起受洗歸入主的名下,成為神的兒女。

家父信主後,生命改變,非常渴慕讀聖經,而且常常跪在神面前,為兒孫們禱告,成為晚輩們的好榜樣。雖然,在2004年送走了次子民功,2010年送別了女兒民昌,但是,心中仍然堅定信靠主耶穌。最後幾年,在永和與我居住,每逢主日一定會到對面的永和復興堂作禮拜。過年時也都會帶兒孫們一起禱告。

去年十二月中,家父因黃疸嚴重,住進三總,發現已是膽管癌末期。在醫療的過程中,他常舉手讚美主,甚至要看顧祂的Satiah和他一起禱告。如今,家父息了世上的勞苦,回到天父那裡和家人團聚,實在好的無比。

親愛的爸爸,我們將來在主耶穌那裡見面了!